湖南怀化麻阳县锦和镇尚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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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故事

【一】西晃山游击队——麻阳本土长篇小书

发布时间:2015-08-08 15:58:46     阅读:1154 举报

麻阳本土第一部长篇小说《西晃山游击队》 作者:柯荣


     《西晃山游击队》以湖南麻阳县城锦和镇(注:本文中麻阳县城均为锦和镇,解放后麻阳县城迁址高村镇)为背景,讲述了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九年如火如荼的麻阳农民革命斗争史。故事以孙家信、田淑香、田淑薇三人,受上级组织派遣回到家乡,利用麻阳第一高等小学教师的身份作掩护,与杨长治、田开松等“十八金兰”一道建立湘西第一支部——麻阳特支和创建西晃山红色革命根据地的曲折经历为主要线索,以麻阳秀丽的风光、质朴的民风、多姿的民俗为烘托陪衬,以复杂曲折的情节贯穿全书,满怀热情地歌颂了勤劳俭朴、胸怀坦荡、机智勇敢的劳动人民。作品还用犀利的笔锋鞭挞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黑暗腐败,官匪的凶残暴虐,地主豪绅的贪婪野蛮,揭示出他们在历史潮流中必然覆灭的命运。


楔  子: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一九一九年一月十八日至六月十八日,英、美、法、日、意等二十七个帝国主义国家在法国巴黎凡尔赛宫召开所谓“和平会议”,实质上是一个帝国主义的分赃会议,其目的是为了重新分配殖民地和划分势力范围。中国曾经在战争期间对德宣战,也算是战胜国之一,因而也派外交总长陆征祥率领代表团六人出席了会议。在巴黎和会上,年轻的中国代表、著名的外交官顾维钧向帝国主义列强据理力争,作了强硬发言,提出废弃势力范围,撤退外国军队、巡警,裁撤外国邮局及有线无线电报机关,撤销领事裁判权,归还租借地,归还租界,关税自主等七项条件。接着,在中国旅欧学生要求下,又提出取消“二十一条”和要求收回大战时被日本乘机夺去的德国在山东的权利的陈述书。

     当时,帝国主义根本不理睬中国人民的正当要求,竟无理地决定把德国在山东的各种特权,全部让给日本,至于日本强加在中国人民头上的“二十一条”,又借口不在会议的讨论范围之内而置之不理。中国不仅没能收回山东的权利,反被日本帝国主义将它在山东的侵略用《凡尔赛和约》规定了下来。顾维钧不惧日美英法勾结欺侮弱国的淫威,为维护中国山东大义凛然,挺身而出,怒斥列强,拒签和约。

     巴黎和会彻底暴露了帝国主义的狰狞面目,巴黎和会关于山东问题的无理决定,极大地震怒了中国人民,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北京学生在天安门前集会,吹响了反帝爱国的战斗号角,“废除二十一条”的吼声传遍中国。六月三日以后,中国工人阶级以巨大的声势,以政治大罢工的形式,参加了反帝爱国斗争,狠很地教训了帝国主义和北洋军阀。五四运动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次由学生、工人和其他群众掀起的反对帝国主义和军阀卖国的全国规模的爱国民主运动,成为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开端。

      麻阳的一大批青年受“五四运动”新文化新思想的熏陶,纷纷告别亲人,走出麻阳,或长沙或常德或北平或上海求学,寻求推翻国民党黑暗统治、救国救民道路。初,一位早已是中国共产党党员的麻阳籍杰出青年,在长沙湘西会馆发起、倡导、成立了“麻阳旅省学友会”,团结教育麻阳旅省青年学生,向麻阳人民宣传马克思主义。继而,为联合全省麻阳籍学子共同改造麻阳,唤起麻阳民众投身革命,这批杰出青年又在“学友会”的基础上,联合旅京、旅津、旅沪、旅常、旅保(保靖)和在麻阳的青年学生,以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为骨干,成立了“麻阳新民社”,将总社设于常德,以“灌输现代的文化,改革麻阳的弊端,图谋桑梓的幸福”为宗旨,吸收社员达四十多人,创办了社刊《锦江潮》三期,以宣传新民社的组织活动和新文化、新思想为主要内容,反映农民运动、青年学生运动和妇女解放运动的新动态,揭露和抨击封建军阀的罪行和封建思想对人们的危害。

     一位青年写了一篇题为《锦江潮的使命》文章发表在《锦江潮》的第三期,他向麻阳人民大声疾呼:“麻阳人,不但和其他中国各地一样是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的鱼肉,并且做了……凤凰丘八大人(指湘西土军阀屈望山)的殖民,做了匪兵大王的采邑!可怜的麻阳人啊!现在是生死关头了,大家醒醒吧!”,通过文章的鼓与呼,大大提高了麻阳人民的政治觉悟,在促进反帝反封建斗争中起了积极作用。一时间,在麻阳县各地,人们争相传阅社刊《锦江潮》。这就为马克思主义在麻阳的广泛传播,向人民群众宣传新文化新思想,启迪着人民进行社会改革的深层次的思考,唤醒麻阳人民起来闹革命,建立党的地下组织做了坚实的舆论准备。《锦江潮》如春雨滋润着西晃山上下,尘封的土地开始了春华秋实的酝酿;似春风,吹醒了锦江河两岸,沉睡的河水吹响了融雪破冰的号角!

第一章  泥溪垄巾帼擒须眉

“嘭——”“啪!啪!啪!”“嘭——”“啪!”
激烈的枪声,惊醒了把家安在泥溪垄坳上那颗高大的柏树树杈上的老鸦,“扑啦啦”一阵声响,一只乌黑的老鸦带着妻子和孩子们,心惊胆颤地扇动着翅膀向远处急速撤离。
垅里又是“啪!”地一声枪响,只见一颗汉阳造步枪子弹慌里慌张地地从枪管急遽地挤出,深情地抚摸着仲秋早晨潮湿而清凉的空气,“啾——啾——”地尖叫着朝坳上飞来,这颗子弹先是斜斜地射向空中,紧接着低头呈弧线朝埋伏在黄茅丛里的黑黄牯头顶上空滑过,“噗”地一声,钻进黑黄牯身后那棵枯了的皱纹满身的柏树身上,因为力道不够,只划破表皮,然后顺着树身朝下划了一个长长的裂痕,最后掉在落满叶子的柏树根部的泥土上面。唉,好险!要是再低一点,黑黄牯的脑壳恐怕就要开一朵红白相间的花儿了。

黑黄牯真的像一头被激怒了的黄牯一样,心头上升腾起的那股无名火直往脑顶猛窜:“嘢嗨!狗日的胆儿真不小呀,竟敢朝你爷开枪!真的是叫花子进茅厕——讨屎(死)!”

黑黄牯自言自语地骂完,顺手摸出用水牛角做成的火药筒,从里面倒出足足有半两黑火药,灌进土铳枪管内,又特地加了两根半寸长的铁条、七八块中手指宽的烂犁口碎片,扳开扳机,按上火纸,闭上左眼,朝山下刚才放枪的地方瞄准,口中喊着:“孙伢崽,去见你老姥姥去吧!”手使劲一扣,“嘭——”地一声,喷出簸箕大一团青烟子。黑黄牯的土铳比刚才那位角色的汉阳造可强多了,看看对面的田坎被打垮了水牛屁股大的一个口子,就是很好的证明。

这个时候的西晃山游击大队二中队队长刘珍珍,黑如锅底的脸拉得比马脸还长,心情忧郁地趴在灌木丛里,比站在泥溪垄路边那光秃秃的老柏树还要忧郁。从枪声可以判断,县城的特支地下联络员送来的消息是准确的,警察队大约只有一个班,九个人,九杆汉阳造。刘珍珍向游击大队大队长长请求出战,满以为带二十位游击队员,对付一个班的警丁是足足有余的必胜信心丧失了许多,因为从太阳没出来一直打到太阳当顶,连警丁的一根头发都没打断。唉,呕死人了!简直把八代祖宗的丑都出光了。眼前不远处,巴掌大的一张栗树叶顽固地吊在树枝上,虽然已经枯黄,却不肯落地,秋风一吹,“哗哗哗”地作响,刘珍珍听着好像是“哈哈”的讥笑声,感到特别刺耳。正想从地上捡块石头把它打下来,看见身边的黑黄牯打垮了田坎还伸着头在那里洋洋自得地左右探看,顿时火冒三丈,侧转身伸出一秀腿,猛地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骂黑黄牯:“你娘女教的枪法是吗?叫你打警丁你去打人家的黄茅坎!亏你还自称是打野物的高手,我看你不过是个嗅野物骚的三流角色!”

黑黄牯抱着土铳顺势就地一滚,翻天躺在枯黄的黄茅草丛里,口中还蛮有道理地嘟囔:“姐,田坎打垮了,那狗日的还能躲到哪去呀?”
泥溪垄伏击战,枪声从密集到稀疏,到现在玩似地你一枪,我一枪,双方成了拉锯一样地僵持着。这也很难为了我们的女队长刘珍珍,单论人数,游击队队员将近是警丁的三倍。二十人手里有十三人除了手里拿的是榛木棒外,就是每人腰上还挂着一颗手榴弹。幸好山下的警丁也只是几条汉阳造,火力不猛,而且枪法比富裕人家经常喂肉的狗放出来的屁还臭。不然的话,后果怕是很难想象的了。

这时的坳上和垅里像过年斗放炮仗一样,你“吧”一声,我“嘭”一下,断断续续地又对射了一柱香功夫,垅里下边再也没声没响了。刘珍珍对黑黄牯说:“垅里是不是没子弹了呀?你去瞄下子。小心啊!”
黑黄牯说:“好来!”说完,提起土铳往肩上一放,站起身来准备就要动身。

“慢!带着他们十三个人一起去吧!”刘珍珍指着身后拿着榛木棒,腰上挂着手榴弹的游击队员说。
黑黄牯答应一声:“嗯!”
刘珍珍说:“小心点。再要是出丑,回来我就剥了你的皮!”“哪能呀!这回你就瞧我的吧!”黑黄牯“嘿嘿”地笑了两声后,手向前一挥,低头弓腰,带着十三人下去了。

黑黄牯是村里有名的猎手,一有空闲,就跟着爷爷进山打猎。打的猎物少,就把兽肉分给村里的孩子们解馋,只留下兽皮拿到县城去换些油盐;猎物打的多,则割成一块一块的,把花椒和盐放在锅里炒香,趁热洒在肉上,然后放到大水缸里腌制,过七八天或者半个来月,取出来用热水洗净,晾干水分后挂在火塘上空熏干作年货。因为经常跟着爷爷打猎,所以对这一带地形比自己的手上有几个手指,手指上有几个锣几个簸还清楚。只见他们十几人三两下就绕到了离警丁大约二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黑黄牯示意其他人停下:“我先去摸摸情况,你们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弄出响动啊。”

说完,弓着腰从被风折腾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的灌木丛林里消失了。黑黄牯刚爬到离警丁大约两丈远的地方,扒开灌木树枝,眯缝着眼一瞧,看到几个警丁躲在一堵很高的土坎后面,听到他们在说话:
“喂!还有子弹吗?”
“我冇有了。”
“我的也打发财了。”
“用什么办法逃出去啊?”
“今天背时了,碰到了硬棒角色了,吓不走他们了。”
“唉——,屙屎碰到尖角岩。哪个让你叫我们不作古正经打,尽是朝天乱放枪呀?这下好了,成了木匠带团枷——自作自受。”

黑黄牯心里想:你们还想逃出去啊?别梦里娶嫁娘,尽想那梦一醒就失望的美事了!连忙掉头爬回去,轻声地对大家说:“真的只见九个人,听他们在说没子弹了。我们不如这样……” 和大家悄声说完,黑黄牯一行十四人悄悄爬到警丁背后,如神兵从天而降般地突然站起来,右手高举着木手榴弹,左手拉着弦,齐声大喊:“都别动,快举手投降。我们是西晃山游击队!”

那几个警丁中,有一位警丁立即把枪丢在地上,可就是不举手投降,见其他几位警丁形成扇面队形,把枪高高地举起,手扣着枪机,枪口对着游击队瞄准,不慌不忙地微笑着对几位举枪的警丁说:“这枪有什么好举的呀?放下来吧,冒费神了。”几位警丁用疑惑的眼光齐刷刷地看了看这位说话的警丁,各自向后退了几步,仍旧举着枪,不肯放下。“你们要是不嫌累或者想练练手劲的话,那就把枪举着吧。你们也不看看,上面那黑压压的一排手榴弹,要是一齐丢给我们,难道就不会把我们炸成骨渣渣肉片片吗?
黑黄牯见警丁们举枪相对,心想:怎么办呀?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没有子弹了,要是真的有,那又怎么办呢?唉!管他娘的,就是拼了命也要冲上去活捉他们,最好还是先吓吓再说,想到这里,对游击队员们说:“同志们,听喊一二三,‘三’字一停,就拉响手榴弹,炸死他们。”

十三名游击队员齐声回答:“是!”
“一——二——……”
黑黄牯还没喊到“三”,八位警丁齐声高喊“别,别,别!别拉手榴弹!我们投降!我们投降!”喊完,“啪啪啪”地一阵声响,将八杆汉阳造丢在地上,乖乖地将手举了起来,老老实实地排成一排站在那里。
那位站着的警丁把枪朝地上一丢,笑着对着黑黄牯说:“兄弟们快下来吧,别吓唬他们了。”

黑黄牯带着游击队员跑下来,十三名游击队员手执木棍将几名警丁包围,黑黄牯捡好警丁丢在地下的汉阳造后,左手提着土铳,右手朝山上挥了挥:“队长,姐,搞定了!你们快下来吧!”
刘珍珍带着六名游击队员飞快地跑下山来,朝黑黄牯肩膀上擂了一粉拳:“黑黄牯,这回你的功夫有点像样了!”
“嘿嘿……队长姐,我枪法本来就是很准的嘛!”听到队长的夸奖,黑黄牯嘴角都裂到耳朵背后了
刘珍珍看看九位警丁一声不吭地低着头站成一排,特别认真仔细地看了最右边的那位警丁:“你冇是仁怀乡澎水垅的李祖诚吗?那几位都是哪里的呀?”
“对啊,他叫李祖诚,是我们的班长。”一位警丁低声地回答刘珍珍的问话。
那位名叫李祖诚的警丁班长马上抬起头来,双手握拳放在腰间,紧跑了几步,对着刘珍珍“啪”地一个立正敬礼:“报告游击队队长,我叫李祖诚,他们几个都是我们仁怀乡的。”

刘珍珍问:“李祖诚,你不认识我了?”
李祖诚看了看刘珍珍,摇了摇头:“实在是很不好意思,我不认得你了。”
刘珍珍说:“你好好地想一想。几年前的一个冬天,是不是有一老一小到你澎水垅讨饭?”
李祖诚又仔仔细细地瞧了瞧,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会,对刘珍珍说:“哦,记起来了,你是泥溪垅的刘珍珍?”

黑黄牯说:“对啊,她就是刘珍珍,是我们西晃山游击大队二中队的队长。不过,现在已经改名叫刘珍珍了,就是向梅花学习,不怕严寒,不畏风雪,敢于和地主老财争一争的意思。”
刘珍珍斜了黑黄牯一眼:“就你知道的多,话贩子。”
随刘珍珍怎么说,黑黄牯既不生气也根本没有不好意思的表现,只是一个劲地“嘿嘿嘿”地傻笑

李祖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哦,原先的那两条黄色的鼻涕虫不见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刘队长出落得亭亭玉立,美貌如花。特别是配上枪,更加英姿飒爽,威风凛凛,谁还有胆量正眼看你呀?”
黑黄牯说:“我们队长姐就是生得乖。鹭鸶见了觉得不好意思,连忙躲进禾丛中,黄喇牯见了觉得自己丑,钻进蓝丝草中。”

刘珍珍说:“那叫沉鱼落雁好不!连雁和鹭鸶都分不清。”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来有点不大合适,因为太伤人自尊了。马上转移话题,高声询问大家:“谁流过黄色鼻涕呀,你们说,我有吗?”

游击队员齐声说:“没有!”
“一条!”接着又补上一句。
刘珍珍说:“你们怎么说话呀?没有一条?那就是说我有几条啰?”刘珍珍说完,大家“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刘珍珍对李祖诚说:“你也别笑,你不就是在拐着弯儿骂我母夜叉是吧吗?算了,不和你计较,坐下来我们聊聊,好吗?”

游击队员和李祖诚的八个人在长满茅草的田坎上坐了下来。刘珍珍对大家说:“说实话,那年,要不是李祖诚救我和爷爷,临走时又给了一大背篓红苕和干蕨粉,我也许活不到今天了。”

李祖诚说:“刘队长,那年你到我们村讨饭的那家,恰巧是村里最坏的地主,仗着当个国民党的保长,为非作歹,无恶不作。我帮你的忙,不过是出于义愤,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再说,我家里穷,没有米,就连红苕和蕨粉也不是很多,实在是拿不出手,真的不好意思,帮不了你什么大忙。”

听刘珍珍那么一说,黑黄牯对李祖诚产生了好感,劝慰地说:“李班长,千万不要那么说。一个人做事情,那是不论大小的,只要你有颗善良的心,只要你是尽心尽力地去帮助别人,那么你这辈子做人就真的很成功了,就足足让人能够永远记住你的恩情了。”

“是啊。”刘珍珍说,“回家的时候,爷爷一路念叨,好人呀好人。还一再交待我,珍珍啊,穷人和穷人要互相帮衬,帮助别人就是帮助你自己,做人要急人所难,不管你认识不认识。只要穷人一条心,亲帮亲,邻帮邻,世上就没有过不了的坎。哎,李祖诚,你怎么就当起了警察队的班长了呢?”
“说来出丑的很。”李祖诚稍稍停了一下,沉思了一会儿后,仰天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唉——,真是一言难尽哦!”

第二章  李祖义井边惩三恶
“各位佃农和乡亲,现今桐籽茶籽即将下树,大家赶快交落地税和油坊开榨税!还有今年欠着没交的人丁税、盐税、防空捐、救国捐、冬防捐、保安捐、草鞋枪支费、子弹费赶快交齐,谁若是敢抗拒不交,全部以通匪罪论处!到时,就别说本保长不跟你们打招呼了哦。”寒露季节刚过的一大清早,李德帆肩上斜挎着驳壳枪,带着两名家丁站在村口中央的石拱桥上,“嘡——嘡嘡——”地敲响了几遍铜锣过后,扯着公鸭般的沙哑嗓子大声地喊起话来。

保长李德帆的喊话,立即引来了议论:
“饭都没有吃的,哪里来的钱交这些税呀费什么的哦!”
“天灾刚过,人祸又来了。叫我们穷人怎么活!”
“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李德帆是仁怀乡澎水垅村人。


在仁怀乡,澎水垅村是个数一数二的大村。村里两百多户人家,七八百人口。村里有个名叫李祖强的大地主,除了旱土不算,光水田就有两千多亩。李祖强把一千八百亩水田租给村里及附近的农民,余下的四百多亩水田自己只雇三个长工耕种,就是农忙时,也只肯雇四五个短工,长工们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地一年忙到头,只能得到十二石谷的工资。而租种李祖强水田的佃户,无论收成好坏,都要按照所租水田面积的一半交租谷,一粒都不能少。佃户们除了每年义务为李祖强做工四十个外,还要请年酒、看禾酒、收成酒。佃农们不把田做肥吧,收成不好;做肥了田嘛,李祖强却要什么“粪厚加肥”(即加租),弄得佃农们哭笑不得。有的佃农实在忍受不了李祖强的巧取豪夺、百般勒索,只好背井离乡,或靠乞讨度日,或另谋门路。

戽桶一声响,地主粮满仓;犁耙挂上樑,佃农饿肚肠。和所有的麻阳农民一样,澎水垅村的农民尽管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地劳作了一年,秋收过后,交了租谷和保长抠烂脑壳想出来的这捐呀那税呀什么的,几乎没什么存粮,多数日子先是靠挖蕨根、采野果度日,蕨根挖完野果采尽后,就啃石蒜头、枇杷树皮苦捱日子。然而终因饥民太多,这些东西有限,食物越来越匮乏,许多人饿得面黄肌瘦的,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去挖观音土充饥。

观音土,又称白鳝泥,是一种白色的软泥,遇水则软,和糯米粉一个样。但并非是有机食物,毫无营养成份,吃久了会营养不良,手足浮肿。饿的实在受不了时,可以当成食物,吃下去能够暂时解除饥饿感,吃少量的是不会致命的,却不能被人体消化吸收。因此,人吃了以后会导致腹胀,导致大便困难。许多人就是因为吃了观音土后无法排泄而被活活胀死。许多农民用山歌来诉说心中的愤懑和无可奈何:“辛辛苦苦是一年,农民生活真凄惨。地主豪老财吃白米,贫苦农民受熬煎。多少人家卖儿女,多少穷人死路边。”


李德帆是李祖强的满崽。因为李德帆小时候出过水痘,脸上落下一脸的老火麻子。虽然他爹给他取了个很有希望的名字,可他既缺德也不是什么干净人物 。十六岁的时候就因为强行奸污邻村一位十四岁的少女,惹得那村里刮起了地皮风,全村人不仅吃了李祖强的大户,还把李德帆绑了去,挑断了右脚脚筋,割去骚根。 李祖强求爹爹告奶奶,好说歹说,那村人仍然不肯放过李德帆。最后李祖强请了村里的秀才爷出面说和,用三百石水田才换回了李德帆的一条残命。就因为李德帆不但脸麻脚跛,主要的是品行不端,所以没有人愿意也不敢嫁给他。村里人都认为是李祖强坏事做多了,才生养了这样一个报应崽来。李祖强忍痛花钱买通仁怀乡乡长,给李德帆买了个保长当,从此李祖强手中盘剥农民的手段也就更多更毒了。

这天早上,李德帆好像聋子一样,装着没有听见乡亲们的议论。带着两个家丁,朝澎水垅这边走来,走到澎水垅井水边,看见李祖诚的哥哥李祖义正在挑水,便对李祖义说:

“李祖义,你家的落地税和油坊开榨税什么时候交?”

“我家桐籽茶籽今年出怪事了,老是不落地,既然不落地,又哪里来的落地税和油坊开榨税?”李祖义回了一句不软不硬的话给李德帆后,左右手分别握着水桶横梁,弯下腰“哗哗”地从井里提了两桶水,担钩勾住水桶,头一低,把扁担放在肩上,伸直腰挑起满满的一担水就要回家。

李德帆见李祖义要走,连忙走到井边,一把抓住扁担:“先别急着走,我看你今天得把话说清楚,到底交还是不交?”


“李德帆,我看你今天早上是故意来找事的。既然这样,那么我就很明白地告诉你,我不交,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怎么样?你是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竟然敢抗税?抗税就是通匪,我可以把你抓起来,送到乡公所去坐牢。”李德帆说。
李祖义说:“那你来抓呀!我现在正愁没有饭吃,想到牢里去吃那三碗牢饭。”
“好的很!既然你那么想吃,我就成全你。”李德帆见李祖义口气很硬,放下抓住李祖义扁担的手,便命令两个家丁,“把他抓起来!让他去尝尝牢饭的味道!”

两位家丁走上前来,分别抓住李祖义的两只水桶,使劲地往地上压,李祖义顺势放下水桶,抽出带钩的扁担,伸出右脚,一脚将右边的家丁踢翻在地,右脚落地的同时屈膝提起左脚,一个弹腿,又将左边的家丁踢倒。李德帆知道木匠出身的李祖义会几手功夫,招呼三五个人是不费吹灰之力,不敢上前,急切之间,抽出驳壳枪,对着李祖义说:“你还是乖乖地放下扁担,不然我就开枪了!”

眼明手快的李祖义见李德帆掏枪,急忙屈膝成马步下蹲,左手把扁担往前一送,右手将扁担往腋下腰间一收,单手执着扁担 成姜太公钓鱼之势的同时,直起身右脚以脚掌左脚以脚后根为圆心向右旋转九十度,双脚成前弓箭步的同时,右手将手中扁担旋转着飞向李德帆。李德帆枪刚刚掏出匣子拿稳,话音刚落,李祖义的扁担恰好飞到,扁担一端的担钩将李德帆的枪勾飞,另一端的担钩则击打在李德帆的掏枪的右手手腕上,顿时鲜血直流,疼得李德帆呲牙咧嘴地左手捂着右手,脸上的麻子圆坑变成了长坑。被李祖义踢倒的那两个家丁此时已经爬起来,齐着扑向李祖义,四条手臂形成两个黄桶箍形状,紧紧地箍住李祖义的软腰,试图将李祖义掀翻在地。哪里容得这两恶棍得逞?

就在四条手臂还未箍牢之际,只见李祖义双脚成马步下蹲,使出千斤闸功夫先稳住身形,紧接着左右手分别抓住那两恶棍的裤腰带,气沉丹田,“嗨”地一声使出霸王举鼎绝招,硬生生将那两恶棍举在空中,同时身体以右脚为圆心旋转了三四圈,嘴里说了句“去你妈的”后,用力将那在空中四脚乱弹的两恶棍甩向井边的水田中。井边水田的水约有两尺深,“啪啪”两声是恶棍背部落水的声音,接着“哗哗”声是水向两边溅起的响声,“咕噜咕噜”声自然就是两恶棍喝水的声音了。喝完水后,两恶棍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勉强从水田里爬起来,恰似落汤鸡一般浑身哆嗦着目光呆痴地站在水田中间,李祖义右手指着水田里的两恶棍说:“小子,还来不?不来,你爷爷要挑水回家做早饭去了!”


两恶棍从水田里走出来,和李德帆一道回家去了。只是李德帆走了好远了,才回过头来,嘴里仍然是不服气地说:“李祖义,有本事你好好地等着,等会老子一定会来收拾你的!”

李祖义和李德帆的打斗,自然惊动了村里。来挑水的,没挑水的都围了过来,有站在井边看热闹的,有暗地里替李祖义加油的。李德帆捂着右手带着家丁夹着尾巴一瘸一拐地走后,大家都竖起大拇指称赞说:
“李师傅,你打的好。早就该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狗日的了。”
“对于这样毫无人性的恶人,就是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我们命都快没有了,哪里来的钱交呀!”
“李师傅,你还是逃出去吧。李德帆一定会到乡公所搬兵的,到那时想走可就来不及了!”也有人非常担心,劝李祖义。
“是啊是啊,民不和官斗。今天早上李德帆吃了大亏,他一定会报复的。”
“老子人两条,卵四个,怕什么?就是不走,他李德帆能把我怎么样?”
“还是趁早逃吧。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这时,李祖义的弟弟李祖诚来井里洗菜,连忙劝哥哥:“辞山仍为猛虎,让路不是痴汉。哥,你就出去躲躲吧。你会做木匠,还怕没饭吃吗?”
“我不是怕没饭吃,我们的父母都不在了,我走后,只剩下弟弟你一人在家,李德帆会对你下手的。”李祖义向弟弟以及大家说出自己不肯走的理由。

“长兄为父,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可是你想想,你就是不走,又能保护得了你的弟弟吗?逃走一人是一人。李师傅,你就安心地走吧。你的弟弟我们会照顾的。”乡亲们极力地劝李祖义趁早逃走。
“是啊。退一步说,万一李德帆父子要是对你的弟弟下手,难道我们大家都是污泥做的吗?”
李祖诚劝说哥哥:“哥哥,你放心。我现在大了,不怕他。再说,你走后,家里就我一个人,逼急了,大不了我也逃走。快点走,不然就真的来不及了!”

李祖义心想:也怪我总是改不了暴躁的脾气,总是忘记“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的古训,做事不计后果。唉——,不怕县官,只怕现管,胳膊终究是拗不过大腿的。还是一走为好。想到这里,便说:“听人劝,吃饱饭。听人怂,卖谷种。弟弟,哥哥对不起你,我走了。你自己一人在家里,要小心啊!乡亲们,再见了!”说完,回到家里,收拾好做木匠活的工具,从屋背后的城家坡走了。

吃完早饭,李祖诚正在灶屋洗碗,听见有人“咚咚咚”地敲门,便问:“谁呀?”
“是我。你开开门。”
李祖诚把洗好的碗放到碗橱里,摘下围腰擦了擦手,除去门栓打开大门,只见两根长枪对着李祖诚的胸口:“李祖诚,李祖义呢?是不是吓得躲到床底下去了呀?

李祖诚知道哥哥的事发了,镇静地慢慢退回堂屋:“我不知道!腿长在他的肚子下面,我怎么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呀?”
“那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犯了什么法了?”
“小子,犯了什么法你自己还不清楚吗?”只见李祖强背着双手,边说边从大门口洋洋得意地度进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跑了哥哥有弟弟,兄债弟还,把这小子捆了,带到祠堂去,我要让他知道和老子作对的好下场是什么。”

于是,李祖强不由分说,命令家丁用箩绳捆住李祖诚,带往澎水垅李家祠堂去了。
被五花大绑的李祖诚在李家祠堂的大堂站定,李祖强在大堂前李姓先祖的牌位前面的太师椅上坐下后,吩咐两个家丁:“拿保里的保法来!”

两个家丁下去后,一人拿来一个盛满清水的土碗,一人端来一撮箕碗渣滓站在李祖强的身旁。李祖强瞪了两个家丁一眼说:“还杵在我这里做什么呢,伺候这小子呀?真是木冬瓜一个!先让他尝尝顶水碗的味道,再跪碗渣滓!”
“爹,让我来!”回家用草药包好了受伤的右手的李德帆,刚刚走到祠堂门口,听李祖强要对李祖诚动用保法,马上接话。因为心情激动,跛脚移动的频率加快了点,恰恰和癞狗舂碓一个模样。
只见李德帆左手拿起装满清水的土碗,放在李祖诚的头顶上,并交代两位家丁:“只要打落一滴水,就给我狠狠地抽他一顿鞭子。”


年轻气盛的李祖诚才不信那一套,头一偏,刚摆上的土碗“吧嗒”一声掉在地上被摔得稀烂,满碗清水四溅。气得李德帆从家丁手上夺过鞭子,在李祖诚的身上左三右四狠狠地抽了起来。
“抽几下出出气就算了,不要把他一下打死。”李祖强招手制止。
“爹,我还没打过瘾呢!为什么不抽他了呀?”李德帆不明白父亲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因此停下鞭子问了起来。
“这个你年轻人就不懂了。我们要向猫学习,你看猫捉到老鼠以后并不是一下就吃掉,而是让老鼠时时处在惊恐之中,等把老鼠玩够了,再一口吃掉也不迟。”李祖强制止并教唆李德帆。

“狗日的,你两爷崽好好地给老子记着,千万不要让老子活着。否则,要让你们千倍万倍地还回来。”
“你认为进了这里,还有机会出去吗?”
“那也不一定,机会是人给的,不是你们这样的畜生所能左右得了。人害人,害不了。只有天害人才不长草。”

“我让你暂时逞一时的口舌之快,等会你就知道爷爷的猪肝不是那么好吃的了!”
“是吗?我倒很想吃吃你的‘猪肝’,不,你那不是猪肝,而是狼心狗肺。哈哈哈……”
“你别笑,等会我要你哭都没有眼泪!放心,有你吃的。你说天害人不长草。你认为天是什么?至少在澎水垅,我两爷崽就是天,就是法,就是判人生死的判官,就是索人性命的黑白无常。”
“哈哈哈!你两个不就是个见不得阳光的鬼吗?告诉你两,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鬼!我就是打鬼的钟馗。”

“来自看你就是没煮熟的鸭子——嘴硬!老子就不信今天治不了你,来呀,让他跪碗渣滓!”听到命令,两位家丁丝毫不敢怠慢,连忙跑到李祖诚的背后,伸出脚狠狠地朝李祖诚膝盖正对着后面的腿弯处狠狠地一脚踢去,同时一人摁着李祖诚的一只肩膀,使劲地往下压。双拳难敌四手,猎狗架不住群狼。更何况李祖诚还被棕绳绑着?李祖诚挣扎一会,终因劲儿难以施展,双膝一弯,两只膝盖双双跪了下去,只听得撮箕里的碗渣子被压得“喳喳喳”地直响。李祖诚强忍着钻心的疼痛,咬着牙骂李德帆:“麻脸跛子绝代子,你给老子牢牢记着!总有一天老子会和你算清账的!” 

第三章  秀才爷率众闯祠堂
“住手!”
李祖诚话音刚落,忽听外面传来洪钟般的一声大吼,紧接着又是几人在喊:
“李祖强,你在搞什么鬼?赶快给我放人!”
“放人!”
“哪里有这么欺负人的?”
“不论青红皂白就乱天捆人,难道真的就没有王法了吗?”
李祖诚转头向祠堂大门看去,原来是秀才爷带着村里的几个人,怒气冲冲地赶了祠堂。


秀才爷真名叫李懋远,自幼聪明好学,有过目不忘之能,三岁时就能将《三字经》倒背如流,五岁熟记《唐诗三百首》,七岁能对句吟诗,而且书法深得颜柳精髓,真是满腹经纶,学富五车。李懋远十六岁那年,麻阳出了两个秀才,一个是密里溪的田定礼,一个就是澎水垅的李懋远。本来这两位秀才是要上京参加科考,求个一官半职的。当时,朝廷昏暗,官场腐败,贪财的县长因为这两位秀才不肯做他的学生和送束脩而不给开出引荐,   年轻气盛的李懋远和田定礼更不屑出仕为官,一气之下,双双改行做生意。每到夜晚,村里的孩子便齐聚到李懋远家,老老实实在写有“至圣先师孔子神位”的牌位前施三拜九叩大礼之后,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前,从书包里拿出书,恭恭敬敬地放到桌子上,按李懋远的要求翻到某一页,伸出食指点着课文,上身前后晃动,口中发出略带抑扬顿挫的声调,吟读起来了。当然,这都是李懋远利用空闲时间,免费教村里孩子们念念《三字经》,读读《百家姓》,背背《千字文》,练练毛笔字的。一来李懋远乐善好施,对人有求必应,无论大事小情,村里人都愿意找他帮忙;二来李懋远为人仗义,处事公正,不以贫富贵贱待人,加上又是秀才,人人都敬为上宾,在村里自然德高望重。村里人不论辈分,大人小孩都尊称他为秀才爷,一来二去,本名倒让人忘记了。李祖强父子虽然无恶不作,但是,见了唾沫落地都能砸出个深坑的秀才爷,免不得有些心虚,毛毛汗都从额头上渗出来了。马上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嘿嘿”地陪着笑脸:“秀才爷,你坐!”让好座后马上吩咐李德帆:“上茶呀!”

李德帆赶紧泡上一杯冬瓜茶,放在秀才爷面前的桌上:“秀才爷,请喝茶!”
秀才爷端起茶杯,揭开杯盖,慢慢地饮了一小口茶,转过头来对李祖强说:“祖强啊。
李祖强忙点头答应:“哎,爷!您吩咐!”
秀才爷说:“你知道我的脾气和性格的,我一般是不喝什么人的茶啊什么的,也懒得管你们那些鸡零狗碎的事的。今天,你的茶我也很爽快地喝了,那么我只问你一句,这个人你放还是不放?”
“嘿嘿嘿……这个……”李祖强奸笑了几人,不置可否地说,“我知道,您老今天能喝了我的茶,就是给了我李祖强天大的面子了。”
“你别扯偏火,到底放还是不放!”秀才爷提高了音量。
“秀才爷不要那么大声啊,又不是在晒谷坪吓麻雀!”李祖强的轻声地回了一句话,秀才爷当然知道这话可是绵里藏针。

只见秀才爷不说什么,径直走到撮箕旁,暗暗运气于右手,从撮箕里抓起一大把碗渣子,“嗨”地一叫力,那手里的碗渣子顿时变成粉末掉在地上。
“这是吓麻雀吗?”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秀才爷拍了拍手,对李祖强说。
李祖强目瞪口呆,半天合不拢嘴。
“到底放人还是不放?”几位乡亲催问李祖强。

听到性情们催问,李祖强才回过神来,连连说:“放,放,放!我放了祖河不就完了吗?”
说完,马上走近李祖诚,亲自解开捆在李祖诚身上的箩绳。李祖诚稍微整理一下衣服,一瘸一拐地扑向秀才爷的怀里,放声大哭:“秀才爷……”
秀才爷抚摸着李祖诚的头:“孩子,别哭!”
说完又对李祖强说:“祖强哪,本来我不愿意掺和你们的事。可你知道,那年我生了重病,卧床不起,祖诚的父母到青山为我寻找草药双双被棋盘蛇咬伤,死在村边的时候,两人手中各自还攥着采来的药草。祖诚的父母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你说,我有没有责任保护好祖诚?”

“那是自然有责任的呀。”李祖强态度来了个三百六度的大转弯。因为李祖强深深地知道惹火秀才爷的下场是什么。
“再说了,你们家是怎么发起来的,难道你就忘了吗?”
李祖强低着头说:“秀才爷,侄儿知道,当年没有您老冒着生命危险,从匪兵手里把我爹赎回来,又给我爹本钱做生意,我家那能有这么大的家产。您老的恩德我们会记住的。”

“既然记得,为什么要做出害人的事?人在做,天在看。最好能记住,否则的话,我就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是,是!”这个时候的李祖强只有说是的份。当然,他更没胆量说半个“不”字。因为李祖强至今还很清楚地记得当年因为敲诈桐油老板而被秀才爷处罚的事。
那是李祖强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的事情了。
那年,一位田姓的生意客在澎水垅村口收桐油,因为价格出的合理,加上称重量都是用村里人自己的称称,所以村里的人都把桐油给了田老板。
李祖强和他的父亲也在做桐油生意,见田老板抢了他的生意,边仗着儿子是保长,硬要收田老板一桶桶油十个铜圆的占地费和五个铜圆的交易税。

田老板说:“李大爷,我做这次生意一共又能赚到几个铜圆呢?您要手那么多,不是让我亏得连短裤都没有了吗?”
“那我不管,收费和税是我的事,赚不赚钱是你的事。”
田老板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自己今天不放点血,恐怕是过不去了,马上从褡裢子里掏出将近有二十个铜圆,递到李祖强手上,陪着笑脸说:
“大爷,拿去喝杯茶。我也是小本经营,您抬抬手,少收点,我们一家人会感激您的。”
李祖强接过二十来个铜圆,往空中一抛,紧接着又用手接住,“叮叮当当”一个一个地放进口袋后说:
“你这是孝敬我的?”
“是,是,是!孝敬您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一杯茶钱,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嗯,还知趣!”
“那,费和税可以少点吗?”
“至于费和税吗,”李祖强听了一下,“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啊!?”田老板被定格在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的面部表情里。

正在这时,秀才爷和李祖义从漾头司赶场回来,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忙问是什么事,村里人便告诉是怎么这么回事后,秀才爷听了,非常气愤:“李祖强,你在搞什么卵名堂?”
李祖强见秀才爷发火了,脸涨得成猪肝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你不说话,就以为别人不知道了?”秀才爷继续骂道,“你屁股一抬,我就知道你要屙什么粪了!你这么一搞,还有人敢来我们村子做生意吗?我们村的货物还能卖的出去吗?李家这么就出了你这个报应,早晓得你姓李,我就不该姓李了!”

秀才爷骂完李祖强,转头对田老板说:“田老板,真是不好意思。这样,我请你到我家喝酒!”说完,对李祖义说,“祖义、祖强,再找几个人一起给田老板帮忙,搞好后一起到我家喝酒。”
在秀才爷家里,李祖强不但退还了二十几个铜圆,而且还赔上五十个铜圆作为延误时间的工钱。李祖强的父亲也就因为这件事怄气,倒在床上一个月后,到黄土田报到去了。

想到这里,李祖强说:“秀才爷,我知道我又做错事了!”
“秀才爷,我知道他们父子两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找我的麻烦!”李祖诚对秀才爷说。
“为什么呀?”
“说来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哦,什么事?”
“几年前,一位老人带着孙女来我们村里讨饭,讨到李德帆门前,李德帆不但不给还放出恶狗咬他们,那老爷爷用手中的木棍赶狗,不想一棍打重了,把狗的后腿打跛,那狗疼得汪汪直叫,李德帆听见狗叫,连忙跑出来,问这爷孙俩索要给狗治伤的钱,不然的话,就要拿小女孩抵账。我刚好从那里经过,制止了李德帆的恶劣行为,还将我家的红苕和蕨粉送给了这爷孙俩。事后李德帆找到我,说我是坏了他的好事,问我赔老婆,并威胁我说,今后一定要找机会报复我。秀才爷,李德帆是见这位女孩长的漂亮,想讹来做老婆。”

李德帆说:“李祖诚,你莫要乱说,说话要有根据!”
秀才爷问李德帆:“有这事?”
李德帆见秀才爷有点生气了,麻子脸涨的通红,低声说:“这,这,有。”
秀才爷叹了一口气说:“唉!李德帆呀李德帆,你也不屙堆稀屎照照看自己是什么模样,你都这个情况了,还想害人家闺女不成?”
李德帆说:“秀才爷,我错了,今后永远不敢了!”

“还有一件事,”李祖诚继续说,“乡亲们,去年外地‘义赠会’给我们澎水垅保捐赠了二十六担高粱米,你们知道李德帆是怎么处理的吗?李德帆却把这些用来救济受灾贫民的救济粮担到麻阳县城,按二十三块铜圆一斤卖了二十担,剩下的六担用来喂猪。”

李祖诚的话就像一碗冷水掺进滚开滚开的油锅里,顿时四散炸开了:
“啊?有这样的事?”
“他不是说没有人捐赠吗?”
“难怪我们领不到救济粮,原来是他独吞了。”
“我们吃都吃不上,他却拿去喂猪,真不是人。”
“大家别吵嚷好吗?”秀才爷说完问李祖诚,“你说的是真的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祖诚说:“秀才爷,有一次我到麻阳赶场,在十字街饭店歇息,无意中听到别人议论,先是不信,后来根据饭店中得到的线索一问,买李德帆高粱的那位老板把时间、地点、数量、价钱以及李德帆的名字都告诉了。您再问问李德帆,他家有没有种过高粱?又是到哪里买的高粱米喂猪?”
“李德帆,李祖诚说的是真的吗?”秀才爷问李德帆。
“是真的。”在秀才爷面前。

李祖强听见了,一脚踢在李德帆的屁股上:“你这狗娘养的,没一点人性。灾民的救济粮怎么能那么处理呢?真不是人!”

乡亲们知道李祖强是使丢卒保车的计策,把责任推在儿子身上,进而保住自己的面子,为了息事宁人,没有人去揭穿他的鬼把戏。只是齐声求秀才爷:“秀才爷,您可要替我们主持公道哦!”
秀才爷说:“祖强啊,大家都是李老祖太公的后代,一笔能写出几个李字来!现今出了这等丧天害理人性全无的缺德事,你看着办吧。”
秀才爷的话说的轻却落得重,李祖强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毛毛汗,低头弯腰地对秀才爷说:“养子不教父之过。是这样,全村人所有的税费捐都免除,由我一家承担,您老看行不?”

秀才爷说:“你这话又说错了,不是我看行不行,好像是我逼你这么做的,你最好问问大家。”
“是,是!”李祖强连忙点头,“乡亲们,这都是我愿心愿意做的,没有人逼我,大家说说,我这么做行不行?”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就替乡亲们做回主,这事就这么了结。”秀才爷心想:救李祖诚的目的业已达到,顺便还免了乡亲们一年的税费捐,收获不小。古人云,穷寇若追,反受其累!慢慢地和他斗吧!

李祖强低头弯腰,苦笑着把秀才爷、李祖诚以及乡亲们送出李家祠堂后,将秀才爷喝茶的那个杯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妈个* !又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我怎么老是做亏本生意?”


【二】西晃山游击队——麻阳本土长篇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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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中麻阳县城均为锦和镇,解放后麻阳县城迁址高村镇)